火车是晚上七点的。陈元良和马腾在候车厅里等了半个小时，检票口一开，人群就涌了过去。马腾个子大，走在前面，像一艘破冰船，把人群分开，陈元良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马腾把登山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元良，从深圳到湘西，要多久？”
“十几个小时。明天早上到。”
“十几个小时？”马腾的脸垮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卤鸡爪、花生米、啤酒。“没事。我有准备。”
火车开了。窗外的深圳慢慢往后退——高楼、厂房、城中村、握手楼。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画。陈元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马腾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又撕开一袋鸡爪，啃得满嘴是油。“元良，你说你妈在落雁坳等你。她怎么知道你在深圳？谁给她报的信？”
“不知道。可能是爷爷。他走之前，可能安排好了。”
“你爷爷真是个神人。什么事都安排好了。你来深圳，他安排好了。你去龙虎山，他安排好了。你妈来找你，他也安排好了。他是不是连你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都安排好了？”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山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小土包，是真正的大山，一座连着一座，黑黝黝的，像蹲着的巨兽。山与山之间是深谷，谷底有河流，银白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马腾啃完了鸡爪，又开了一罐啤酒。
“元良，你老家是什么样子的？”
“四面环山。一条小路挂在崖壁上，进出要走四个小时。村里几十户人家，都是木屋，建在山沟里。有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村子，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有电吗？”
“有。前几年才通的。以前点煤油灯。”
“有网吗？”
“没有。”
马腾摇了摇头。“那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待了十九年。”
马腾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打开第三罐啤酒，喝了一口。“元良，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
“想过。小时候想出去打工，像我爹一样。爷爷不让。他说，陈家的东西还没学完，不能走。”
“你恨他吗？”
“不恨。以前觉得是负担。现在觉得，也许这就是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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