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头的嘴唇又动了。
口型很慢,每一个字都撑得很清楚。
【带——出——去!】
然后他的右手离开了那枚银锁片,整条右臂撑着车板,开始朝一个方向挪动。
陈小业顺着他挪动的方向看过去。
车阵的正中央,几辆弹药车翻倒在一处,车板裂开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筒弹箱和火药桶。
蒙古人还没来得及搜到那边,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直筒铁炮上,十几个人围着炮架叽叽喳喳地比划,正琢磨怎么把炮口朝隔壁车营的方向转过去。
老余头在朝那堆弹药爬。
胸口插着断箭,每挪一寸都在从伤口里往外挤血,身下的车板被拖出了一道湿漉漉的暗红痕迹。
可他的速度没有停。
左手扒着车板的缝隙,右肘撑着地面,无声地朝那几辆弹药车蠕动过去。
陈小业的身旁还有两个人在动。
一个是方才跟他一起堵裂缝的弟兄,左臂被砍断了半截,断口处的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可右手还能使力。
他也在爬,方向和老余头一样,朝着那堆弹药车。
每爬两下便停一息,额头抵在车板上喘,喘完了再接着爬。
另一个是一名碗口铳的炮手,半边身子被压在翻倒的炮架底下,他正用仅能活动的右臂拼命地将自己从铁架子下面往外拽。
右手攥着一根火折子,铜管盖还扣着,没有打开。
三个还没有死透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爬。
陈小业的眼眶里涌上来一股滚烫的东西,他拼命地眨,可泪水依旧顺着鼻梁断裂处的血痂往下淌,堵也堵不住。
他看着老余头的背影。
那个背影矮矮的,贴着车板,每一下挪动都在缩短他和那堆火药桶之间的距离。
老余头没有回头看他。
不需要回头。
那道军令已经下过了。
【走!】
陈小业将那卷遗书和银锁片死死按在胸口上,身体朝相反的方向动了。
他们往里爬,他往外爬。
极慢极慢地,从压在身上的尸体底下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肩膀蹭过一具同袍的铁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停了两息,确认没有蒙古兵注意到,才继续挪动。
膝盖碰到了车板的边缘。
车墙的豁口就在三步之外,外面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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