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印。
各地方衙门每年向朝廷报送赋税钱粮的数目,路途遥远,数字若有出入便要打回重填,来来回回耗时数月。
于是地方上便想了个“聪明”的法子,先在空白的公文上盖好官印,到了京城再临时填写数字,对不上便改,改到对上为止。
这套把戏不仅在赋税上玩得转,在东南沿海的市舶司同样玩得转。
海船进出港口的关税、番货的估价、舶商的引票,每一桩都是真金白银的买卖,每一张空印文书的背后都是一条流着油水的暗渠。
而这些暗渠通向的终点,是东南沿海那些世代经营海贸的豪绅大族。
替这些豪绅在朝堂上撑腰的,是浙东的士大夫。
郭桓案和空印案,两桩弊案的脉络在故事里被他编织到了一处,指向同一个目标。
这本册子管的是底层百姓的舆论。
让街头巷尾的寻常人家看清楚,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浙东文官背后,藏着多大一座粪坑。
第二本册子,《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这本书的来路更远,远到他前世的大学书架上。
陈寅恪先生这部著作,在中国现代史学界的地位,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书中首次系统提出了“关陇集团”与“山东集团”的概念,将唐代政治史拆解为不同地域政治集团之间的利益博弈,揭示了武周如何借“山东士族”和“南人”之手,打破关陇老牌贵族对朝堂的垄断,又梳理了牛李党争中“山东士族”与“科举寒门”之间你死我活的倾轧。
后世互联网上,读史的年轻人张口“利益集团”、闭口“深层政府”,追根溯源,这套历史观的祖宗便是陈寅恪。
朱橚在册子里又揉进了王亚南《中国官僚政治研究》中关于“阶级利益代言人”的犀利论断,将浙东士大夫与他们身后的东南豪绅之间的利益捆绑,抽丝剥茧地摆到了台面上。
这种读史的角度,放在洪武初年的士林里头,好比往一锅温吞水里扔了一块烧红的铁。
大明开国以来,读书人读史,读的是“忠奸善恶”,讲的是“君臣大义”。
而这本册子告诉他们,历史的底层逻辑从来就不是忠与奸的对决,是利益集团与利益集团之间的绞杀。
当年轻的士子用这副新得的尺子,回过头去裁度当今的朝堂,他们会看见什么?
他会看见浙东的士大夫和东南的豪绅互为表里,一个在朝堂上说话,一个在地方上收钱,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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