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很仔细,每句之间都留了余地,分明是在递台阶。
朱橚没接。
“大哥说的数目我清楚,二十三万余户,上百万口人。可大哥有没有想过,这上百万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开,直直对上了朱元璋。
“轮班匠每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自付,口粮自备,住处自找。从广东走到京师要走两个月,到了服役三个月,完了再走两个月回去。七个月,大半年的光景,田地荒了,家中老人孩子没人照应,攒下的积蓄全撒在路上。每逢轮班之年,匠户便家家户户破财伤筋,百姓都说这是破家之役,毫不夸张。”
“再说皇城的这些住坐匠。挂着皇家匠户的名头,外面听着何等体面,实际呢?不得离京,不得改业,不得脱籍,世世代代困在这几间矮房和作坊之间,连迁居都要层层报批。跟那些关在京师大狱中参与劳作的重刑犯有什么分别?重刑犯好歹还有个刑期,服满了还能盼减免。匠户呢?没有刑期,终身为奴,儿子接父亲的班,孙子接儿子的班,永世不得翻身。”
朱元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两腮的肌肉绷得极紧,胸口起伏了两下。
朱雄英察觉出了不对。
皇爷爷平日里虽然凶,可那种凶是带着笑的,骂完了还给你塞糖吃。
此刻的凶不带笑,空气都冷了。
他分下手中吃了半截的烤鱼,缩到了常穆英身后,两只手揪着母亲的袖子。
常穆英将儿子揽进怀中,目光急切地朝徐妙云投了过去。
徐妙云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动。
她太了解朱橚的脾气了。
这种时候任何人开口,都只会让他顶得更硬。
朱标抢在前面开了口。
“父皇,五弟的话虽不中听,可轮班匠破家之役的事,户部和工部这些年确有呈报,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尚未及细议。五弟性子直了些,说话不懂转弯,可他的出发点……”
“行了,标儿,你不必替他圆。”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目光钉在朱橚身上。
“匠籍从开国用到如今,九年了,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匠户该做工的做工,该服役的服役,朝廷的营造军器哪样耽搁了?你说废就废,你把替补的方案拿出来了没有?你把善后的钱粮算清楚了没有?张嘴就是弊政弊政,合着你爹这九年全干的蠢事?”
朱橚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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