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身上，话头转了个弯，又落回原点。“对我来说，一个厂长用谁都没问题。”
杨大伟没说话。
“但几千万美元的外汇，出了问题就是大事。”大领导语气淡而清晰，没有绕弯子，“去年广交会你们签了多少，部里有数。今年要是掉了，影响的不只是一个厂。谁把你挤下去，还能不能把这摊事接住，你自己心里有数。”
阳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在桌面和地上的水磨石之间画出新的光影，桌上那份没来得及翻的图纸被光线切成两半。
杨大伟坐在椅子里，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老领导，这个位子我能坐。外汇的事，我能稳住。”
大领导看了他一眼。
办公室里的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窗户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把窗外的天色滤得模糊了一些。“那就行。”大领导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明天让他们撤。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账查完了，该查的人心里也有数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和刚才差不多，但那句话比前面几句都更贴近地面，“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告诉别人，不用查了。”
他往外走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目光落在杨大伟身上。“你那个工地上用的钢筋、水泥，走了哪笔账，有数就行。”说完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拐过了楼梯口。
杨大伟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领导已经下了楼，脚步声也远了，只剩窗外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在脸上不凉，也不热，稳稳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定住。
他回到屋里，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把门带上，下楼往工地走去。
路上碰见曾科长，曾科长站住了，小声问了一句：“杨厂长，查完了？”
杨大伟说：“查完了，明天他们撤。”
曾科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转身往回走了。
工地上的灰砖墙又高了一层，脚手架上的工人正在绑钢筋，手里的铁丝在阳光下闪着一下又一下的细光。
杨大伟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夕阳的光线正从脚手架的空隙里透过来，把地上的影子和砖面都刷上一层暖色，那几道光线匀匀地铺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