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独自立在船头,望着那片茫茫芦花,久久不语。
他袖中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走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只是比来时多了一丝沙哑。
长孙无忌没有多说什么,掉转船头,摇橹驶出芦苇荡。
他们身后,数十名流民仍然在河滩上,捧着那些粗粮饼,目送官船离开。
一双双眼睛,分明在说同一句话——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官。
但他们不敢替他说话,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种官。
九月的洛水说变就变,秋汛来得毫无征兆。
连日暴雨,支流暴涨,洛水水位一夜之间飙升三尺。
沿岸数处民堤溃口,浊黄色的洪水裹着泥沙和断木,像挣脱了缰绳的猛兽,扑向下游的村落。
萧瑾接到汛报时正在衙署核对台账。
他扔下笔,起身就走。
“调集所有能调的船。”他对长孙无忌道,“从官渡调,从下游仓场调,有多少调多少。”
“萧丞,官粮还在码头仓廪——”
“官粮记我名下。”萧瑾脚步不停,声音斩钉截铁,“损耗我一力承担,先去救人。”
洛水两岸,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洪水席卷了三个村落,数百人被困在屋顶和树梢上,妇孺的哭喊声在风雨中飘摇。
世家渡口的官吏和仓曹吏们第一时间做了什么?抢官粮、封仓门、弃百姓不顾,全线跑路。
萧瑾赤着脚站在溃堤口的泥浆里,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早已湿透裹在身上,泥水糊住了半张脸,头发散在肩上,狼狈不堪。
他扛着一只沙袋,一步一步往缺口处填。
肩膀被粗麻磨破了皮,血水和泥水混在一处,他浑然不觉。
“让民夫先吃!”他冲着身后的衙役吼了一声,声音在暴雨中几乎被淹没。
然后他弯腰抱起一个在泥水里哭着找娘的孩子,一把塞进长孙无忌怀里。
“先送孩子上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身又去扛下一只沙袋。
身后的衙役和民夫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沉默地跟上。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官。
同一时刻,上游数里外的另一片水域,单雄信正在洪水最急的地方。
他赤膊站在船头,浑身肌肉绷得铁紧,手中长篙精准地撑开断木与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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