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期的《金陵辣晚报》,扯着嗓门给身旁几个不识字的邻居念里头的故事。
“你们听听,这个郭桓,哦不,人家报上写的是郭环,可谁不晓得说的是谁啊。他从地方上收来的赋税粮食,十成里头截了四成进自己的库房,账面上做得漂漂亮亮的,上头查不出来,下头的老百姓只好饿肚子。”
“断他子孙。”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啐了一口。
“还断子孙呢,他府里头光是小妾便养了十一房,子孙多着呢。”
“那就连他小妾一道断。”
韩宜可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抽了一下。
这景象搁在两个月前,打死也想不到。
那时候,他亲眼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因为挡了郭桓的轿路,被衙役拿水火棍打得满地翻滚,老汉的豆腐摊子翻了一地,白花花的豆腐碎在青石板上,老汉抱着脑袋蜷在地上连声求饶,可那几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下带犹豫的。
围观的百姓缩在街角,谁也不敢出一声。
如今金陵城的百姓却敢往户部侍郎的宅门上贴揭帖,敢朝石狮子泼血,敢当街扔烂菜帮子,而巡城的衙役只能捏着鼻子装聋作哑。
这变化的根由,韩宜可清清楚楚。
应天府尹孟景容,山东章丘人,与郭桓同省乡谊,两人在京中走动极密。
孟景容的大舅子在郭桓手底下当差,郭桓在京中置办的三处外宅,有两处的地契便挂在孟景容的名下,这层关系密到了穿同一条裤子的地步。
《金陵辣晚报》头一期刊出来的时候,满城传阅,孟景容没当回事。
第二期刊出来的时候,《官场现形记》里那个郭环的故事已经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孟景容坐不住了。
他派了两个捕头带着一队差役,扛着应天府的封条直奔报馆而去,说是刊物未经通政司审批,擅自散布流言蜚语,扰乱民心,要查封。
可差役到了报馆门口,一打听主事的人是罗贯中,立刻怂了半截。
罗贯中此前在晋王府挂着差事,晋王殿下的名号谁敢不掂量?
孟景容犹豫了一日,又打听到罗贯中已经转投了吴王府下,便连最后那点底气都散了。
吴王朱橚,赤勒川一战名震天下,如今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亲王的买卖,他一个府尹敢去封?
可真正让孟景容彻底缩回了手的,是报馆开业那日站在门口剪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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