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从殿后的御门步入奉天殿,升了御座。
龙袍之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映照下纹路分明,通天冠的垂旒在他落座时微微摆动,殿中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的声浪从殿内滚到殿外,传到了午门之外。
朱元璋坐定之后,目光扫过殿中。
“开济。”
刑部尚书开济,颤巍巍的从百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的朝服穿得一丝不苟,梁冠正正地扣在头顶,革带上的银饰擦得锃亮。
可朱橚注意到,他走出来的那几步,膝盖是软的。
“把你头上的冠摘了。”
开济的手抬了起来,两只手慢慢地将梁冠从头顶取下,捧在胸前。
满殿哗然。
那颗露出来的头颅上,没有一根黑发。
满头尽白。
朱橚上回见开济是在文华殿的那场奏对,彼时此人头发乌黑,鬓角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到,五十一岁的人顶着三十岁的头发,那份刻意维护的体面,是他伪装的最后一层壳。
如今这层壳碎了。
朱橚心中清楚这满头白发的由头。
这便是南镇抚审案司交出来的成绩。
姚广孝那条从北元故吏入手的侦查路线,最终撬开了开济藏了六年的底。
锦衣卫顺着这条侦查方向查了下去,让审案司沿着线索回头翻查开济经手的旧案,结果翻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还要多。
开济入刑部这些年,经手的案卷中有十七宗与前元旧部存在关联,判罚畸轻的、证据存疑却草草结案的、当事人身份被刻意模糊的,桩桩件件指向同一个事实:
有人拿捏着开济前元掌书记的底细,逼着他利用刑部的公权替那些隐匿在大明官场中的北元旧部开脱遮掩。
直到南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的那夜,开济在书房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早,仆从推门进去的时候,开济还端坐在案前,满头的黑发已经全白了。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三级,停住了。
“开济,你在刑部坐了多少年的堂官?”
“臣……自洪武三年入刑部,至今六年。”
“六年。六年的光景,够你替多少人翻过案了?锦衣卫查出来的有十七宗案子,没查出来的又还有多少?这些案子都有你的批文,每一宗的判罚都恰到好处地偏了那么一寸。你偏得巧,偏得妙,偏得连刑部的同僚都看不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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