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权关上窗户，熄了书房的灯。楼阁暗了下来，只剩楼下的灯笼还亮着。熊淍在树上又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确认王道权已经离开了书房，才无声地从树上滑下来，重新隐入假山的阴影中。
他的掌心全是汗，握着剑柄的地方滑腻腻的，低头一看，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道血印子，正往外渗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深深吸了几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杀意一点一点压回去。
不能急。师父没死，这是今晚最大的收获。只要师父还活着，就有希望。
岚也在等着他。
熊淍重新打起精神，绕过正厅，往内院的方向摸去。内院的守卫比外围严了不止一倍，光是明哨就有七八个，暗哨更不知道藏了多少。他不敢靠太近，找了一座最高的假山，借着山石的掩护爬到顶端，趴在一块太湖石后面往下看。
内院很大，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大部分院子都黑着灯，只有最深处的一座小院灯火通明，门口的灯笼比别处多了一倍，把院门照得跟白天一样。
院门口站着的不再是普通护卫，而是两个穿白袍、戴青铜面具的人。面具是鬼脸，青面獠牙，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看不清里面的眼睛，只能感觉到一种阴冷的目光从黑洞里透出来，像是两条毒蛇吐着信子。
熊淍的后背又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种打扮他在九道山庄见过。九道山庄的药人窟门口，也站着这样的白袍鬼面人。那时候他年纪小，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有奴隶被拖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后来逍遥子告诉他，那是火神派的药奴，专门替王道权看管炼制邪功的地方。
小院的院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里面有人在烧一种特殊的火。风从小院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气味，熊淍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浑身一震，差点从假山上弹起来。
药味。
浓烈的药味，苦得发腥。里面混着一股甜腻的腐臭，闻着像是什么东西泡在药水里烂掉了。还有一丝更淡的气味，像是烧焦的毛发，又像是血肉被高温灼烧之后散发的焦香。
熊淍的眼睛红了。
岚。岚就在那里面。
他死死咬着嘴唇，把嘴唇咬破了，咸腥的血流进嘴里，和眼泪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想起岚被拖走那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在说：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