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烟台的那天是个晴天,海上没有雾。
他从槟城搭英国邮轮先到上海,再从上海换船北上,一路上都在看文件——父亲托人转交给他的厚厚一叠,包括烟台酒厂的管理章程、南洋各埠产业的账目摘要、广三铁路的进展简报。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用铅笔划了重点,在页边写了批注,字迹细密而整齐,像一排排新栽的秧苗。船头劈开黄海的水面时,他把那叠文件收进皮包里,起身走到甲板上。风比南洋冷得多,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望着前方那片正在接近的海岸线——灰绿色的山丘,稀疏的渔村,码头边几根矮胖的烟囱正冒着白色的烟。烟台到了。
码头上接他的人不多。老汤带着两个账房先生站在跳板尽头,远远看见他下船就迎了上来:“大少爷!掌柜的在院子里等您呢。“张应郎把皮包换了只手,点了点头,跟着老汤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看了码头一眼——几艘渔船泊在岸边,船头蹲着正在补网的渔民,远处有十几辆骡车在卸货,车上装的是一箱箱印有“张裕”二字的酒。他看了几秒钟,放下车帘,靠在座垫上,闭上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烟台的样子。
张应郎在槟城念完了英华书院,又在一家英国商行做了两年事,学了一手“洋式管理“——合同、账目、法律条款、股权结构——在几个儿子里面,他是唯一一个自己提出来想学这些的,在学完之后带着全套的、成套的、成体系的东西回来。这些年一直和黄阿福打理着槟城几个种植园和锡矿场的业务。
张振勋在烟台的住处是一座二进的小院,前院是书房和会客室,后院是住人的地方。他让管事给应郎在后院收拾了一间厢房,摆了桌椅、书架和一张新做的木床。张应郎把行李放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从箱子里取出一摞文件——那是他在槟城期间整理的几份分析报告,每一份都封了牛皮纸封皮,工工整整地标着编号和日期。他把它们放在书桌上,用镇纸压好,然后把书架上那些散乱的账册按照年份月份重新排列了一遍,连摞放的角度都对齐了。
张振勋站在房门口,看着应郎把书架整理完,心里想:这孩子干事认真,比他的几个弟弟更像他。可他也注意到,应郎整理完书架之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里面有一样东西,他认得。那是想被认可,想被看见,想被承认“我可以“。 他在南洋见过很多这样的年轻人,也知道这种劲头是好事也是坏事。他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来到了!“
张应郎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拘谨,像是在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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