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小书房,门窗紧闭。
苏夫人已在堂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李善长进门时还由仆役架着,门一关,他便自己站直了,把拐杖往椅边一搁,端端正正坐下。
满脸的醉态昏聩,褪得干干净净。
一双老眼,清明如镜。
“老相国好酒量。”苏夫人含笑开口。
她今日没有穿那些能压场面的锦缎,只着一身素净居士服,眉目温婉和善,活脱脱画上走下来的菩萨。
可李善长比谁都清楚。
菩萨座下,从来压着金刚。
“夫人今日亲自过府,不会只为看老夫喝酒。”李善长淡淡道,“说吧。”
苏夫人也不绕弯子。
“三公子让妾身带一句话。船到江心,不进则覆。请老相国,重执舵柄。”
李善长把茶盏送到唇边,杯中茶水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陈三公子。
这个名号,他不是头一日听了。
他执掌淮西十三年,明面上撑着淮西门庭,暗地里却始终另有一只手替这张网续着血。
那只手的主人,便是“陈三公子”。
十三年,井水不犯河水。
他从没见过此人真容,也从没想见。
因为他明白,没见过,还能装作不知。
真见了,便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了。
“夫人回去禀报三公子。”李善长呷了口茶,“老夫一介农夫,种菜尚可,掌舵,力不能及。船票,中秋那日便退了。”
“退了?”
苏夫人轻轻一笑。
“老相国这张票,退得可真漂亮。先是急流勇退,辞官归乡。再把长子送进吴王府,送进锦衣卫。又借自家儿子的手,把淮西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递到了吴王案头。拿淮西的血,给李家净身。老相国这手金蝉脱壳,妾身佩服得紧。”
李善长眼皮都没动:“夫人说笑了。”
“妾身从不说笑。”
苏夫人端起茶盏,拿盏盖轻轻撇着浮沫。
“老相国该知道,妾身在淮地这些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善名。钱庄借出去的银子,义学收进去的子弟,善堂救下来的孤寡,最后都会变成一条条线。线多了,便能织成网。”
“因此,妾身要围猎一个官员,手上可以有一百种法子。”
“贵公子是驸马都尉,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又同临安公主琴瑟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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