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生志的司令部回来,陆诚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子穿过南京城北的街道,路面很多地方已经用沙袋和砖土重新铺过,车轮碾上去发出闷涩的声响。
他坐在后座,透过结了半层雾的车窗往外看。街灯已经亮起来,灯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一片一片地黄。
偶尔有风吹过,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城里只有军车来往,有宪兵站在街角,有武装士兵背着枪小跑穿过巷口。
车子拐过鼓楼,迎面过来一队兵。陆诚认出税警总团的领章。领队的看见轿车,站在路边敬了个礼。
可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已经空下来的窗户。
有的临街铺面还挂着幌子,幌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有的巷子口还扔着旧竹筐,筐里只剩些碎煤和枯菜叶。
一条街望过去,十户里有七八户拉着门板。
街口那个卖烤白薯的摊子,炉子熄了,人也不见了,只留下半筐白薯和一地炉灰。
再往前,是一家关了门的绸缎庄,招牌的金字还亮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风把纸角吹起来,上面写着"暂停营业,敬祈谅察"八个字。
陆诚就那么坐着,眼睛半睁半闭。赵德明从副驾驶座上转过来,想说什么,看见陆诚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诚的脑子里就没停过。
当涂的消息、土桥的消息、汤山和句容的消息,像几根绳子在他脑子里绞着,越绞越紧。
进了银行大楼,陆诚没有马上去作战室。
站岗的卫兵向他敬礼,他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他先走到地下入口前,深吸了两口气。
空气里有股冰冷的水泥味,和这些天已经熟悉了的那股胶皮、蓄电池、饭菜油星混在一起的气味,一样都不好闻。
要不是日军时不时就来轰炸,谁会选这么个地方。
他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帽徽上落了一点灰,他吹了吹,这才走进去。
墙上依旧挂着那张南京防区图,桌上各色电报堆得比昨天更高。
几个参谋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立正。
有人眼里全是血丝,有人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可站得一个比一个直。
这些天,谁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陆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图前站定,先看东边,再看南边,最后看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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