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格、豁阿赤师父、阿拉穆特石堡里那些不知名的学者、巴格达熊熊烈焰中消逝的数十万生灵、艾因·贾鲁特荒丘上堆积的尸山……他们都被一个共同的名字所覆盖——“阵亡者”、“殉道者”、“被征服者”,或是更简单的,“死者”。个体的姓名、面孔、悲欢,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冰冷的统计数字面前,轻飘飘地,如同这河面上被风吹散的浮萍。
她舀起一瓢浑浊的河水,倒进皮囊。水声哗啦,打破了片刻的寂静。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巴格达的方向,是故乡的方向,也是无数亡魂不知所归的方向。那里没有她可以祭拜的坟茔,没有刻着熟悉名字的墓碑。只有一片片广袤的、被血浸透后又恢复平静的土地,和一座座埋葬了太多无名者的、巨大的集体坟冢。
回到那个狭窄的栖身之所,诺敏默默地将取回的水倒入水缸。扎因丁丢给她一小块用旧布包裹的东西,语气依旧生硬:“城里一个老妇人送来的,说是谢你上次救了她儿子。哼,这些异教徒……”
诺敏打开一看,是一块粗糙的、带着麦麸的饼,和几颗干瘪却保存完好的无花果。她认得那个老妇人,她的儿子在之前的冲突中被流矢所伤,伤口并不致命却因肮脏的环境而严重感染,是诺敏用自己摸索出的、混合了本地草药的方法,勉强控制住了溃烂。
她拿起一颗无花果,放入口中。果肉干韧,却带着一丝清晰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甜味。这微不足道的馈赠,与远方那巨大的、无名的死亡阴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想起李匠人曾经说过的话:“磨盘磨碎了谷物,也磨平了自己。但磨盘终究是石头,只要停下,雨水冲刷,总能露出原来的纹理。”
她现在,就是那块被战争的磨盘反复碾轧过的石头吧?故乡的纹理早已模糊,征服者的印记深深镌刻,如今,又被这异域的尘埃和细微的、来自被征服者的善意,覆盖上了新的、陌生的 layers。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未来是否也会如同纳雅、其木格他们一样,被遗忘在这片土地的巨大坟冢之下。但此刻,她还活着,还能感受到口中无花果的滋味,还能用这双曾经沾满血污的手,去接过一块代表着谢意的、粗糙的饼。
她将剩下的饼和无花果小心包好,放进师父的皮箱。然后,她拿起炭笔,在那块记录草药的碎布片上,缓缓地、郑重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不属于任何文字,只是她心中,为所有消逝在这条西征路上的、无名的亡魂,立下的一座极其微小的、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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