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我想当面和您说说我在这条路上的见闻。“
张振勋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两封信来自两个方向、两种立场,可信纸上写的都是同一件事——等。北京的信在说“等局势明朗“,南洋的信在说“等我回去说“。他把两封信收在一起夹进一本旧账册里,然后走到窗边看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着,不紧不慢的,把院子里那些昨晚留下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掉,像在重新铺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也有二十多年没有在冬天回过大埔的老家了,不知道祖屋前面的那些田埂如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爹娘坟前的草有没有人拔,不知道陈珏一个人守着那个老院子到了冬天是怎么过的。他想起那枚铜钱,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放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腊月廿三,雪。酒窖温度正常,新桶已到。二儿来信说想面谈,月芝说裕和行生意平稳。明年开春还是一样的活法——修枝,施肥,等葡萄熟,等酒出桶。外面的世道怎么变,里面的日子还得照常过。“
他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那两封信旁边,像在一本越写越长的日记里添上了新的一页。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本日记里添多少页,也不知道添到哪一页的时候手会停住——可只要手还能拿笔,他就继续添下去。
窗外那场雪还在下。东山坡上的那些藤在雪底下睡着了,地窖里的那些酒在桶里醒着。这座酒厂在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倾斜的宫殿的阴影里继续转着自己的轮子,不快也不慢,像一座被上好了发条的钟,不管外面的墙在怎么晃,钟摆还在一左一右地荡着——一左,一右,一左,一右,用那种持续的、均匀的、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节奏,稳稳地荡着,荡过白昼和黑夜,荡过季节更替和朝代更迭,荡过所有它该见证而无力改变的一切,一直荡到自己停下来的那一天。而此刻它还没有停。它还在走着。那声音穿透了墙外的风雪和寒意,穿透了酒坊的门板和院墙的缝隙,散进了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正在被夜色缓缓吞没的雪地中。
那声音很轻,可它一直没有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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