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过后,张振勋回了趟广州,一个月后又坐船到了新加坡,本是为了处理裕和行的一批账目。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晚,港口的风里裹着南洋特有的潮气和花香,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从红头船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巴达维亚的码头上,口袋里没有一枚银元。如今再站在南洋的港口,他的身份已经变了无数次,可南洋的风还是那个味道,潮潮的、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
他到新加坡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当天晚上就有人上门拜访。来的是一个姓林的年轻商人,说是广东香山人,在新加坡做药材生意。他呈上一封拜帖,帖上写得客气:“久闻张先生大名,有一位朋友托我转达问候,倘有闲暇,愿当面拜会张先生。“
张振勋看了那封拜帖,目光在末尾停顿了一下。那姓林的年轻人说话时眼神沉稳,既不谄媚也不局促,倒像是替人传话传惯了的样子。张振勋在南洋闯荡了数十年,什么人该见、什么人该推,已经不需要多想。他把拜帖收好,对那年轻人说:“请转告那位朋友,我这次在新加坡会待五天,时间上方便。他若方便,随时可以来。“
第三天傍晚,那位朋友来了。张振勋的住处是一间临街的二层小楼,楼下是裕和行的分号,楼上是会客和暂住的地方。那天傍晚,他正坐在二楼的窗前翻看广三铁路沿线的工程进度报告,听见楼下有人进来,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
那人上了楼,在楼梯口停了一瞬。光线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领口扣得齐整。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朝张振勋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先生,冒昧来访。“
张振勋放下手里的报告,站了起来。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在南洋的这些年里,从各种书信和来客的转述中,已经无数次听过他的名字。他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每一桩都像石头投进水里,在南洋的华人圈子里激起过层层涟漪。
“孙先生,“他说,“请坐。“
孙中山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光线已经暗了一些,窗外的街灯还没亮,屋子里有一种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柔和而模糊的光。两个人在那团光里坐定,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
“张先生,我早就想见你一面。“孙中山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山涧里的水,不急不缓的,“你在南洋做了数十年生意,从赤脚苦力到如今的家业,这条路我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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