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吐过无数回,可吐完了之后还是要在那张破桌子上继续干活。孙中山的话不是苦水,是另一样东西——像一根细针,把他那些散了一地的体验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条能看得见走向的线。
“孙先生,”他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认。可是——”他放下茶杯,抬起眼来,“——我认识您还不到一年。我认识大清朝廷几十年了。几十年的交情和一年的交情放在天平上,您让我选——我现在选不了。”
孙中山听了这话,没有失望,反而微微点了点头。“您选不了,我明白。我请您帮忙一件事——不需要您选边站,只需要您替我跟南洋的侨领们多说几句话。让他们知道我孙中山不是来拆他们房子的,我是来帮他们盖房子的。”
张振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话我可以替您带到。别的不行。”
“话就够了。”孙中山伸出手来,跟张振勋握了一下。那只手感觉上比上次瘦一些,指节更显细长,掌心干燥但依然让人感到温暖。“张先生,我们后会有期。”
那一次分别之后,张振勋在槟城多待了半个月。他没有立刻替孙中山传话。他先自己去见了几个交情最厚的老朋友,装作闲聊,把“有个叫孙中山的人”这几个字像撒种子一样轻轻地撒出去,然后观察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有人皱眉,有人眼睛亮了一下,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装作没听见。他看了那些人脸上的反应之后,才在那些眼睛亮了的人面前多说几句,在那些皱眉的人面前把话收了回来。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孙中山试水温。南洋的华商圈子不大,每一句话传出去都带着传播者的信誉,他不能让那句话从他嘴里出去的时候折了自己的声望和里子,更不能影响到孙中山的独特形象。
他在商场上做了一辈子的事情——把对的人介绍给对的人、把错的话在错的人面前咽回去——此刻被他用在了这件事上。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帮助”,这更像是一种顺着本能做出来的、不落笔墨的动作。
多年后有人问起他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支持孙中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明确的日期。他只记得那些在槟城茶室里跟人喝茶、在饭局上轻描淡写地提起一个名字的下午和傍晚,那些片刻像一根一根的细线,慢慢地编着,编进了一张后来才显出全貌的网里。
光绪三十一年冬,新加坡。
第三次见面,孙中山带来了一个人—三十多岁,穿立领制服,腰板笔直,说话前会先微微欠一下身。他叫张彬郎。张振勋的儿子。他从巴达维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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