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门之后,他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吩咐车夫回客栈。车帘是放下来的,可他隔着帘子也能看见那些白幡在头顶上方晃动着的轮廓,一面接一面,一直延伸到他视线的尽头。他忽然想起光绪二十六年进京那次,也是在秋天,也是灰蒙蒙的天,只是那时候城里的旗子还是彩色的,各国公使馆的旗子各色各样的,在风里哗啦啦地飘。如今那些旗子不见了,满城只剩一种颜色。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的房间里坐到很晚。窗外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远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声响。他铺开信纸,蘸了墨,笔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写。信是写给远在南洋的张彬郎的,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此刻最想跟这个二儿子说话。也许是因为他入了同盟会,也许是因为他走在一条自己当年没有走的路前面,有些话对一个走在自己前面的人说,比对着走在自己后面的人说更容易一些。他落笔之后写得很快:
“彬郎:我今日入宫行礼了。两天内走了两位,宫里挂满了白幡。官员们在灵堂外面的举止,与其说是哀悼,不如说是——观望。我在其中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光绪二十六年,那一年洋人进了北京城,走的时候带走了四万万五千万两。如今又过了八年,这八年里我看着铁路一段一段地修起来又卡住,看着酒一瓶一瓶地酿出来又卖掉,看着那些我年轻时觉得能撑很久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松动了,像一面挂得太久的墙上的钉子,正在一颗一颗地往外面退出来。“
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煤烟的气味和深秋的凉意,把桌上那张写了半截的信纸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想了很多——想南洋的船,想烟台的藤,想铁路上那些被磨圆了的枕木和那些卡在账本里迟迟拨不出来的款子。然后他回到桌前接着写: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太平了。但你和你的孩子,应该能看到。所以,无论如何,保住酒厂,保住铁路,保住我们能保住的一切。我今天在宫里跪下去的时候想起你入会那天晚上,你站在门槛上。我想说的是——你走的那条路,我从前没走过。可我现在觉得,也许那条路是对的。至少它是在往前走。“
他在信的末尾落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加“父”字,也没有加“顿首“。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后让老汤明天寄出去。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胡同里的犬吠声已经停了,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极深极厚的安静里,像一座被倒扣下来的钟,把所有的声响都罩在了里面。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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