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秋,北京。
张振勋抵达京城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挂了白幡。
从永定门到正阳门,一路望去,灰色城墙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素白的长幡,布面在十月的北风里翻卷着,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有人在成千上万处同时翻动书页。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偶尔经过的马车也挂着白布帘,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被风削弱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那些白幡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绵延不断地延伸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整座巨大的、正在缓慢下沉的船只的桅杆上垂下来的丧旗。他放下车帘,靠在座垫上闭上了眼。
三天前光绪皇帝驾崩,隔了一天慈禧太后也驾崩了。不过两天时间,一个帝国的两盏灯接连灭了。
他这次进京是因为他有“头品顶戴“和“考察商务大臣“的虚衔,按例须入宫行礼。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的时候,他看见宫门口已经排了一长串轿子和马车,官员们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肃穆的、低垂着眉眼的,可他们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互相之间的目光交错也比平时长一些——那是一种在很厚的丧服底下压着的、急于交换什么的暗流。
张振勋站在队伍里等着叫名,看着那些快步走过的官员,他认得其中几张面孔,前几年在广三铁路的公文上来回过几次。此刻他们穿着素服的背影在宫墙的阴影里移动着,像一排被风吹得倾斜的、正在往同一个方向倒去的芦苇。
“张振勋——“唱名的人声音拖得很长,在宫门洞的石壁之间回荡了好几声才散开。他整了整衣领走进去。
灵堂设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素白帷幔从廊檐一直垂到地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白色的海。供桌上香烛林立,烟气从数百支细长的线香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层薄薄的青雾,被风撕开又聚拢,反反复复的。
张振勋随着前面的人走上前去,跪下,叩首,起身,退后。整个动作按部就班,跟前面几十个人做的分毫不差。膝盖触到金砖地面的时候那股凉意透过袍裤传上来,跟多年前他跪在乐寿堂里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可那时候殿内有一个人在等着问他三个问题,如今只有空荡荡的帷幔和一整片沉默的白。那个问他话的人已经躺在眼前的梓宫里了,黄绫覆盖的棺木四周跪着满满当当哭灵的人,可哭声隔着帷幔传出来是扁平的、仪式化的,像一层贴得很薄的纸,一戳就破。
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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